月是故乡明,舟是乡愁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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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的月,还未曾真正圆起来,只是在天边斜斜地挂着,清辉已有些逼人了。城里的月光,被高高低低的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,落在阳台上,便只剩几块惨白的亮斑,像是从什么巨大的物事上不慎跌落下来的碎片。然而,便是这几块碎片,也足以划破我心上那层薄薄的、经年累月结成的痂。底下那涌动着的、名为乡愁的潮水,便又汩汩地渗了出来。这潮水,年复一年,在中秋将至时涨起,漫过心防,最终汇聚成诗里所说的那样——“一只载不动的乡愁小船”,在胸腔里无休无止地、沉沉地漂浮着。

这船,太沉了。它的船身,是用离家的年月一块块木板钉成的,浸满了岁月的湿气;它的船舷上,挂着那盏叫做“中秋”的油灯,灯焰被乡情点燃,扑闪着,却不照亮脚下喧嚣的归途,只固执地、幽幽地丈量着,从此地到彼地,这颗心到那颗心,那爱的距离,究竟还有多远。

一、灯芯:记忆里的光与烟火气

我的童年,是在一个江南水乡度过的。那里的日子,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,而中秋,便是这河上一座最明亮的灯塔,一年一度,准时亮起,指引着所有劳碌的、漂泊的心,向着一处名为“团圆”的港湾靠拢。

记忆里的中秋,是从空气里一丝微妙的转变开始的。暑气渐渐消退,风里带来了河岸上桂花的消息,以及泥土在秋雨后特有的、沉静的气息。家家户户便开始为这个节日张罗起来,那是一种不约而同的、浸透着喜悦的忙碌。

最令我魂牵梦萦的,是阿婆手作的苏式月饼。阿婆是苏州人,做的一手精细茶饭,这月饼更是她的绝活。离中秋还有好些天,她便开始准备。面粉、猪油、饴糖、各色馅料,在她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中,仿佛被施了魔法。我总爱搬个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,看她劳作。她先将油酥面团反复折叠、擀压,那动作沉稳而有节奏,像一种古老的仪式。做好的生胚,圆圆的,白白的,整齐地码在案板上,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再用一个刻着“嫦娥奔月”图案的红木模子,轻轻一压,月饼上便有了精美的花纹,连嫦娥的衣袂飘带都清晰可见。

烤月饼的时刻,是整个家最富神采的时候。那只用了多年的旧烤炉,呼呼地吐着热气,将一种混合着油脂、糖和面粉的、无比丰腴的香气,送到屋子的每个角落,甚至飘到巷子口去。那香气,是温暖的,厚实的,有着踏实的、伸手便可触及的幸福质感。它不像城里蛋糕店那种轻飘飘的甜腻,而是带着人间烟火的笃定与深情。

到了中秋之夜,仪式便达到了高潮。院子里的那张石桌,早早被擦得锃亮。母亲会摆上满满一桌供品:阿婆的月饼、自家树上摘的石榴(咧开了嘴,露出玛瑙般的籽)、紫得发亮的葡萄、煮得喷香的毛豆和芋头,还有一碗清冽的井水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请回来的那尊“月光码儿”,即印着月光菩萨与玉兔捣药的神祇画像,工笔细描,色彩斑斓。

阿婆是仪式的主持者。她点燃一束细细的檀香,那青烟便袅袅地、笔直地升上去,在明净的夜空里,显得格外虔诚。她领着全家女眷,向着月亮的方向,盈盈下拜。嘴里念念有词,无非是“家宅平安”、“人月两圆”之类的祝祷。我们小孩子也跟在后面,学着样子磕头,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盘月饼上瞟。

男子不拜月,这是老规矩。祖父和父亲便坐在一旁的竹椅上,含着笑,安静地看着我们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。那时父亲还年轻,头发乌黑,眼神清亮。他会在拜月仪式后,将我抱到膝上,指着天上的月亮,讲那讲了无数遍的嫦娥、吴刚和玉兔的故事。他的声音,混合着烟草的淡淡气息,和院子里草木的清气,成为我对于“安宁”二字最初始、也是最深刻的记忆。

那时的月亮,也仿佛是专为我们而圆的。它那么大,那么低,像一块温润无比的白玉盘,仿佛一伸手,就能从天上摘下来。它的清辉是乳汁样的,饱满地、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将整个庭院、整个小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梦幻的银边。阿婆的月饼,就着这月光吃,格外香甜。那层层叠叠的酥皮,一碰即落,得用手小心地兜着。里面的豆沙馅,是阿婆用秋天的赤豆,加了桂花和糖,慢火熬煮、过滤、炒制而成的,细腻沙软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。那滋味,不只是舌尖的享受,更是全身心的、被爱与圆满包裹着的妥帖。

这所有的一切——阿婆忙碌的身影、月饼的香气、拜月的青烟、父亲的故事、那一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满月——共同点燃了我生命中的第一盏“油灯”。它光芒稳定,热量充足,足以照亮并温暖此后所有寒冷与迷茫的旅途。我以为,这光会永远亮着,这船会永远安稳地泊在童年的港湾里。

二、信笺:被拒收的岁月与枯萎的容颜

然而,船,终究是要离港的。

为了求学,为了那被无数人描绘得绚烂多彩的“前程”,我像一羽离群的雁,背着行囊,离开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小镇。起初,并不觉得如何。少年的心,总是向往着远方的,觉得故乡的天地太小,太局促,盛不下蓬勃的雄心。

离家的第一个中秋,是在大学的宿舍里度过的。白日里尚好,与同样未能归家的同学嬉笑打闹,倒也不觉寂寞。可到了夜晚,当那轮月亮,依旧准时地、漠然地升上城市灰蒙蒙的天空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,便悄然攫住了我。

学校的草坪上,聚满了赏月的同学,欢声笑语,吉他声阵阵,很是热闹。我却只觉得格格不入。那轮城市的月,似乎也沾染了尘世的浮华,显得遥远而隔膜。它冷冷地照着,照不见我家院子里的石桌,照不见阿婆供的那碗清水,也照不见父母翘首以盼的身影。

我回到寂静的宿舍,想给家里写封信。铺开信纸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不知从何落笔。我想写这里的月亮很圆,却比不上家里的明亮;想写学校也发了月饼,是广式的,包装精美,却远没有阿婆做的香甜;想写我的思念,我的孤单……可最终,只写下“父母大人膝下:见字如面。儿一切安好,勿念”几句干巴巴的套话。

这封信,仿佛一首诗里所写的,“因遗忘地址无奈折返 / 被拒收的爱情”。我并非遗忘了地理上的地址,而是遗忘了通往那个完整中秋夜晚的情感地址。时光这封巨大的信笺,载着我对过往的全部眷恋,却被名为“成长”与“现实”的邮差,冷酷地退了回来。信笺上那些炽热的情感,在投递无门的辗转中,渐渐“随阿婆一道枯黄了容颜”。

是的,阿婆老了。母亲在电话里说,阿婆的手,如今已颤得厉害,再也揉不动那油酥面,刻不圆那月饼了。家里过中秋,也渐渐简化了仪式,有时甚至只是去店里买一盒月饼,应景而已。那个完整的、充满烟火气与虔敬感的节日,似乎正随着阿婆的老去,一同在时光里风干、褪色。

我这才明白,我所思念的,不只是亲人,不只是一轮圆月,更是那一整套与之相关的、活色生香的生活方式与情感结构。那是一种根植于土地、依赖于传承的、缓慢而坚实的秩序。而我,以及我们这一代人,正亲手将这种秩序打破,奔向一个看似更广阔、实则更悬浮的世界。我们得到了天空,却失去了大地。那封写给过往的信,于是永远成了无法投递的存证,在记忆的抽屉里,日渐枯黄。

三、枫叶:年复一年的惊觉与无声的漂泊

从此,中秋于我,便成了一片骤然落到脸上的枫叶。

生活在都市的喧嚣里,日子是拧紧了发条的钟,一格一格,跳得飞快。朝九晚五,会议、报表、地铁、外卖……生活的表象被这些琐碎填得满满当当,几乎让人无暇他顾。季节的变换,只剩下增减衣物的提醒。春天是如何来的,夏天是怎样热的,都模糊成一片。唯有到了中秋前后,商场里铺天盖地的月饼广告,街上突然多起的拥堵,才像那片诗中的枫叶,带着微凉的触感,落到脸上,让你猛地一惊醒。

“多快呀一年 / 又到了万山红透的一天。”

这“惊觉”里,带着一丝惶惑,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淡淡的哀伤。时光的流逝,原来可以如此悄无声息,又如此触目惊心。仿佛去年中秋的月光还未从阳台上完全褪去,今年的月光便又不请自来。在这种年复一年的惊觉中,青春溜走了,亲人走散了,故乡也变了模样。

我成了那只“离群的孤雁”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扑扇着翅膀,寻觅着属于自己的家园。这个“家园”,已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那个小镇,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归属与安宁。我们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了房产,拥有了工作,建立了社交圈,可内心深处,却常常感觉自己仍是一个异乡人,一个徘徊在边缘的、无所依归的孤雁。

尤其在这样的时候——“晚霞消失的时候”。当白日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天空被染成一种凄艳的、即将逝去的瑰丽,而后,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孤独感便如冷雾般,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这时,天边那轮渐渐丰满起来的月亮,便不再是温柔的慰藉,而像一张“圆如满月的弓弦”,充满了无形的张力,仿佛随时会射出一支名为“乡愁”的利箭,直插心房。

最怕的,是接到家里的电话。父母总是说:“我们都好,你忙你的,不用记挂。”他们的声音里,有掩饰不住的期盼,更有小心翼翼的体贴。这体贴,像一根柔软的刺,轻轻扎在你最柔软的地方,不流血,却持续地酸胀着。他们越是说“不用回来”,那艘“乡愁的小船”便越是沉重一分。船上的负载,又添了愧疚与无奈。

这只小船,“常常在梦里搁浅”。梦境里,我总是走在归家的路上。有时是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,路两旁的白玉兰散发着幽香;有时是镇口的那座石桥,桥下的流水依旧潺潺。眼看着家门就在前方,透出温暖的灯光,甚至能闻到窗口飘出的饭菜香。可脚下却像陷在泥沼里,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。或是明明已经推开了门,看见阿婆、父母都坐在堂屋里,笑着向我招手,可一转眼,他们的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了,只剩我一人,站在空荡荡的、黑漆漆的屋子里,怅然若失。

从这样的梦中醒来,枕边常是湿的。“想家的人应该回避 / 它载不动许多的乡愁。” 诗里的句子,此刻读来,字字都是谶语。不是想回避,而是那愁绪太满,太沉,已非一只小小的梦中之舟所能承载。它搁浅在现实与梦想的夹缝里,进退维谷。

四、归舟:此生的意义与高悬的明镜

今年,我终于下定决心,无论如何,要回去过中秋。

动车飞驰,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。城市的高楼渐渐被农田、河流和村庄所取代。越接近故乡,心跳便越发急促。那艘在胸腔里漂浮了太久的小船,仿佛终于看到了岸的轮廓。

“油灯挂在船舷 / 记不得我离家时的样子。”是啊,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已是眼角爬上了细纹、鬓边偶见霜色的中年人了。故乡,还认得我吗?

“信笺扶在案边 / 写不完的离愁和思念。”这十几二十年的离愁别绪,岂是一次归程、一封家书所能道尽?

“大雁南归 / 停不下难以割舍的牵挂。”就像候鸟的迁徙,这牵挂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,无法停息。

“树叶打在额头 / 不知修炼多久 / 才与我有这一面之缘。”窗外,已是真正的“万山红透”的江南秋色了。那一片片掠过的枫香、乌桕的红叶,在午后阳光下,燃烧般绚烂。它们历经春萌夏荣,才修得这秋日最浓烈的一刻,与我这归乡的游子,匆匆打一个照面。这缘,是何其珍贵,又何其短暂。

当我拖着行李箱,终于站在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巷口时,夕阳正将最后的金光涂抹在斑驳的墙面上。阿婆坐在院门口的一张藤椅里,身上盖着毯子,正打着盹。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像一团蓬松的雪。脸上的皱纹,深得像时光刻下的沟壑。她瘦小了那么多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母亲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,先是一愣,随即眼圈便红了,赶忙迎上来,接过我手里的东西,嘴里不住地说:“回来了好,回来了好……”父亲站在母亲身后,只是笑着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、属于老人的腼腆。他的背,已不像记忆中那么挺直了。

晚饭自然是在家里吃的。母亲张罗了一桌子的菜,虽不及记忆中阿婆的手艺,却是我这些年在外,日思夜想的“家”的味道。阿婆醒了过来,精神似乎好了些,拉着我的手,用含混不清的苏州话,絮絮地说着从前的事。她已不大认得人,却唯独还清楚地记得我的小名。

夜幕降临,我们依旧在院子里摆上桌子。母亲也依着老例,摆了月饼和水果,只是没有了那繁复的“月光码儿”和香烛。阿婆坐在藤椅里,由我陪着。月亮升起来了。依旧是那轮明月,千百年来,它见惯了人间的悲欢离合。

它静静地悬在天上,像一面纤尘不染的明镜,清晰地照见了我家的院子,照见了父母的白发,照见了阿婆的苍老,也照见了我的疲惫与沧桑。在这面镜子前,所有都市的浮华、职场的得失、个人的荣辱,都显得那么渺小,那么微不足道。

“中秋月啊 / 即使我忘却此生的意义 / 也不能无视你的存在。”是的,此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是在陌生的城市里博取虚名浮利?还是在这轮永恒的明月下,守着渐渐老去的亲人,吃一顿寻常的饭,说几句家常的话?

答案,似乎不言而喻。

“你总在思乡的日子变圆 / 偏偏在我迷途知返的时候 / 明镜高悬。”

这“迷途”,或许并非指地理上的迷失,而是在纷繁世事中,对生命本真的迷失。我们追逐了太多外在的东西,却险些丢失了内心最珍贵的牵绊。这中秋的月,年复一年地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像一个永恒的坐标,一个温柔的提醒。它在提醒所有迷失在途中的孩子:是时候回家了。家,或许不再是那个完整的、记忆中的乌托邦,但有亲人在的地方,便是月光最先照亮的地方。

这个中秋之夜,阿婆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了,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。父母坐在一旁,轻声聊着邻里琐事。我没有多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让那清冷的、纯粹的月光,沐浴着我的全身。

那艘“载不动的乡愁小船”,似乎终于卸下了一些重量,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它依然在漂荡,但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,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——家的方向。

中秋,终究是搅动了那一汪思乡的泪水。 泪水是咸的,像海水,而乡愁,便是这泪海里一叶颠簸的舟。它或许永远无法被彻底卸下,但每一次的归航,每一次在月光下的团聚,都能为它修补一些破损,增添一些继续前行的力量。

月,是故乡明。舟,是乡愁重。然而,只要明月常在,归舟,便总有可以停靠的彼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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